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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叔的字典
http://jl.ybxww.com 2017-5-19 来源:筠连新闻网

站在大叔的墓碑前,我想起了罗曼·罗兰的一句名言,“生命象一粒种籽,藏在生活的深处,在黑土层和人类胶泥的混合物中,在那里,多少世代都留下他们的残骸。一个伟大的人生,任务就在于把生命从泥土中分离开。这样的生育需要整整一辈子”。

大叔的一生,可谈不上伟大。他一生都没能从泥土中分离开。他是农民,锄禾日当午、汗滴禾下土的农民,戴斗笠、穿草鞋的农民。不但没能分开,而是紧紧地融合在一起。来于尘土,归于尘土。在经历了八十一年的风风雨雨后,大叔变成了巍巍青山上的一座坟茔。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冰天冻地之间,我能用什么来寄托我的思念?我能不能找到大叔留下的残骸?

自打有记忆起,我就看见大叔的枕边,藏着一把马刀。这把马刀长约三尺,呈青铜色,上面刻有“筠连第三分镇造”字样。因为时时打磨的缘故,刀口锋利,寒气逼人。据大叔说,这把刀是清末时打造的,有100多年的历史了。1950年,解放军到我们这儿剿匪,从土匪手中缴获了此刀。“中华儿女多奇志,不爱红妆爱武装”。生在旧社会,念过几天书的大叔,解放后任了第一任民兵队长。这把马刀,就是配给他的专门武器。

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”。这把马刀,陪伴了大叔无数个夜晚,也照亮了我儿时的眼。金戈铁马、保家卫国,多么巴适的事!我曾经想象,大叔挥舞马刀,奋勇杀敌、血战沙场的样子!我曾用木头,削成大刀,在山间玩耍,拿地里的玉米杆当敌人砍,结果毁坏了大片庄稼,没少挨骂。我还用竹子,制成竹弓、竹箭,试图射杀天上的飞禽、林中的野兔,结果什么都可以射到……但是,随着年岁的增长,我知道,这把马刀其实是没有什么用处的!在老人们的闲谈中,大叔没有用它砍过人,也没有凭借它立过什么功。他的“武功”,也定格在民兵连长这个职务上。

“你为什么不去撵红军呢?你跟着红军撵,你就是离休干部了!”我们曾经这样揶揄大叔,让眉飞色舞地言说家乡红色历史的大叔哑口无言。红军长征时,一支小分队经过我的家乡,打土豪、分粮食。大叔当时只有十来岁,在山上放牛,隐隐约约听到了枪声。不知什么原因,我们不把爹娘叫爹娘,叫叔叔婶婶。爹排行老大,我们就叫大叔。我们埋怨大叔不跟着红军跑,其实有私心。大叔如果跟着红军撵,现在就是老革命,离休干部,我们当儿女的也大树底下好乘凉!不过,要一个十来岁、不谙世事的农村娃娃撵红军、闹革命,实在有点强人所难。

我曾经在心里一次次追问:马刀究竟是什么呢?兵荒马乱年代,它是杀人放火的工具。改朝换代之际,它是保家卫国的武器。和平建设时期,它却只能沦为防贼防盗的道具。之所以说是道具,因为凭一件古董,面对真正的盗贼,是不起作用的。在我们家遭遇了一次盗贼,被盗走几百元后,年迈的大叔,把马刀捐赠出去了。这正应了一句话,“此生谁料,心在天山,身老沧洲。”目前,它正躺在某个角落里,默默无闻,或众人瞻仰。不管怎样,都与大叔无关了。

我的眼前,又浮现出一盏马灯。“走马灯,灯走马,灯熄马停步;飞虎旗,旗飞虎,旗卷虎藏身”。儿时,大叔曾经无数次给我们讲王安石巧对对联的故事。凭借一盏马灯,王安石“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”,双喜临门。大叔也有一盏马灯,它是大叔当“大脚板”时的照明工具。“大脚板”,是我们这里对农村干部的称呼。大脚板、跑田坎,倒也形象。从解放初的民兵队长开始,到农会主任、供销社出纳,再到乡文书、民兵连长、大队主任,大叔当了近三十年的“大脚板”。大叔半夜三更的跑田坎,走东家、串西家,就用马灯来照明。它以煤油作灯油,再配上一根灯芯,外面罩上玻璃罩子,夜行时用手提着,再猛的风也吹不灭。

“土地改革、清匪反霸、三反五反、四清运动,都是连夜连晚的开会。有一个晚上,我走了两个生产队,开了三个会。散会时,天都蒙蒙亮了!”大叔常常对我们说,“当时年轻,浑身是劲,风里来雨里去,没日没夜地干。没想到到头来,落得个全身是病!”婶婶告诉我的却是:“你大叔干工作,很是上心。连我们成亲,都是你姑姑和我拜的堂。那一天,他开会,脱不开身。我一直等,等到半夜十二点。多亏媒人灵机一动,叫你姑姑和我拜了堂,在十二点前入了洞房!”

婶婶是把这当做笑话来讲的。可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。大叔起早贪黑,当了几十年的“大脚板”,最终却没能摆脱一个“农”字。和大叔一起入党的其他同志,早就成了国家干部。和他一起搭班子的年轻后生,也选上了乡长。不过,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工作,乡亲们都说他正直,和蔼,没有架子。

大叔不但没有架子,更见不得别人摆架子。“一个人,千万不要有架子!毛主席说,当干部的首先要放下架子!”大叔总是这样说。在我的记忆里,他反复唠叨两件事。一件事是,村上有一个退伍军人,解放前就参加革命,不知什么原因回了乡,应该享受待遇而没有享受待遇。大叔到县上开会,在厕所里遇到了人武部长。于是,边方便边汇报,三言两语就帮他争取到了待遇。

“岳部长耿直,一点架子都没有!”大叔常常这样感叹,“运气来了,屙尿都会碰到正直的领导。”“五行八字命生成,由命不由人。”大叔把自己的不仕,归结于命运。但我们做子女的知道,还有更直接的原因,那就是性格。这与大叔唠叨的另一件事有关。

一次,大叔到区上去,找区长汇报工作。那时候,县辖区,区辖乡。区长刚上任不久,翘着二郎腿,有点爱理不理。大叔汇报一句,他从喉咙里迸出一声“瓮”。大叔汇报两句,他又从喉咙里迸出一声“瓮”!大叔汇报三句,他还是从喉咙里迸出一声“瓮”!这时,大叔不干了,大吼起来:“瓮声瓮气的,究竟是啥子领导?毛主席说,当干部的首先要放下架子!以真正平等的态度对待群众!有你这样对待贫下中农的吗!”

不料,区长也不是省油的灯。两人先对骂,后扭打,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分开。“他架子那么大,我怎么会买他的账!”时隔多年,大叔说起这事,话语中还有火药味。“毛主席说,在群众面前把你的资格摆得越老,群众就越不买你的账!”

两人大闹的结果,是各打五十大板。区长调走了,大叔“下课”了。大叔建国初就入党,有自己坚定的信仰,伟大领袖是他心中的神,“伟大领袖说”是他的口头禅。但伟大领袖并没有帮上他的忙。“不与区长吵,难道不行吗?”我这样问大叔,他不回答。“难道你没有考虑,下矮桩,送送礼,事情也许就过去了。甚至还可能因祸得福,升下官?”问得烦了,他蹦出一句:歪门邪道少来!身正不怕影斜,明人不作暗事。

五十一岁那年,不作暗事的大叔赋闲回家,过上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,马灯也完成了他的使命。此时,电筒已经普及,更没有人需要它了。它的玻璃罩上染满了岁月的风尘,它铁制的提手和护栏已经锈蚀,它底部的油箱早已干涸。它靠在我家斑驳的竹壁上,几十年如一日,缄口不言,一如我家那几间低矮的瓦屋。

“大哥,你干了几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说下课就下课了,落到这个地步,我都替你不平呀!”一次,六叔对大叔说。六叔是地主后代,不像大叔一样根正苗红。虽然也命运多舛,一直代课,但在五十几岁修成正果,吃上了“皇粮”。大叔说:“只要我的三个儿硬湛,我怕什么!”“靠儿子?”六叔不解。“不是,我说的是手杆儿,腰杆儿,脚杆儿!”大叔的意思是,一个人只要身体好、手勤快,就少不了他的衣穿饭吃。

大叔是一个闲不住的人,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起来,扛起锄头就上山了,风雨无阻,说什么“早晨山上空气好,对身体有益”。我们家的几亩承包地,被他宝贝一样侍弄着。种的是包谷,能收一千多斤,但除去种子、肥料、农药的费用,赚不了几个钱。劝他甭种了,他说:“民以食为天,不种庄稼吃什么?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!”

直至年越古稀,干不动农活,他们才进了城,和我一起居住。瓦屋被扔下了,马灯也被扔下了,无人问津。它们在日晒雨淋中慢慢褪色,在岁月的风烟中渐渐坍塌,最后在淹没在荒草残瓦里,让人无处寻觅。

每次为大叔扫墓,我都在回味大叔的性格,思考大叔的命运。俗话说,性格决定命运、细节决定成败。大叔的性格,清高自负,非常的固执,尤其喜欢钻字眼。一次,领导在讲话中,把“鳏寡孤独”的“鳏”字念成了“鱼”。大叔“嗖”地一声站起来,大声说道:“肖主任,那个字不念鱼,念鳏!”满场惊诧,让慷慨激昂发表重要讲话的领导很是下不了台。还有一次,几个人喝酒扯把子,论及《幼学琼林》,大叔坚持是“周公作六礼”,另一个人坚持是“周公之六礼”,两人争论得脸红脖子粗,差点打架。

大叔经常说,话到嘴边留半句,忍得一时之气、免得百日之忧。但他自己却不忍,拍案而起。大叔去世已经五年了,我才想明白:他之所以不能忍,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是对的!在他的心中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没有半点回旋余地!在他的字典里,没有“妥协”二字。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!”这是大叔坚持的道理。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:“吾爱吾师,吾更爱真理。”说得崇高一点,大叔还有追求真理、不畏权贵的品质呢。

大叔的家教极严,要求我们“心宜善、话宜慢”,“穷不丢猪、富不丢书”,“不求金玉重重贵,但愿儿孙个个贤”,“刀不磨要生锈,人不学要落后”,等等,等等。大叔是这样说的,也是这样做的。大叔看书学习的时间,大多在农闲,还有阴雨天。天气晴好的时候,要上山干农活、种庄稼,只有阴雨天才有时间。这时,大叔戴上老花镜,从柜子里抱出木匣子,再从里面取出书。“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盼早到与来迟。黄河尚有澄清日,岂能人无得运时?”大叔摇头晃脑、旁若无人地念起来。那神情,是那样的虔诚,那样的专注。

在大叔珍藏的书中,有几本薄薄的且已泛黄的线装书,锁在一个木制的小匣子里面。这是一套民国六年章福记书局印行的《康熙字典》,石印,竖排,全是繁体字,蚂蚁一样,密密麻麻。“一二子中寻,逢三问丑寅,四划卯辰巳,五划午中分,六划未申问,七划酉中分,八九归于戌,其余在亥寻。”在字典的封底,大叔用钢笔写着《寻字口诀》。每当注视这些小字,我的眼前就浮现出大叔戴着老花镜,全神贯注查字索义的情景。

说起这套字典的来历,颇有些曲折。“读书识字最重要,认不了字,你就两眼一抹黑,牛吃南瓜——无法开口!”只有初小文化的大叔,明白读书识字的重要,很想搞一本字典。可是无处搞到。直到饥荒年代,才听说县城某人有一套《康熙字典》,要卖钱救命。大叔高兴极了,天不亮就动身,走一两百里的山路赶去。到达时,天已经擦黑,因人地生疏,被人当做“不法分子”抓起来,关了一夜。第二天找到卖家,又因带的钱不够,差点没有买成。磨了半天,最后对方答应“分期购买”。一手交钱、一手交货,来回跑了几趟,花了十多元钱,终于搞到手。要知道,当时的粮食几分钱一斤。这一套书,差不多是一个人一年的口粮。

凭借这套字典,大叔能读通很多书。他读的书很杂,有《幼学琼林》、《增广贤文》、《古文观止》。久而久之,大叔成了乡间公认的“文化人”。每逢红白喜事,大叔都会团场子、扯把子,前三皇、后五帝,天文地理,侃起来一套一套的。“百尺竿头望九州,前人田土后人收;收得田土休欢喜,还有收人在后头……”听的人对此一无所知,往往肃然起敬,尊之为师了。每逢春节,他都要铺开红纸,饱蘸笔墨书写对联,贴在寒风凛冽的户外。“一生勤为本,万代诚作基”、“忠厚传家远,诗书继世长”……红纸黑字,很是喜庆。

“活到老、学到老”。耄耋之年,大叔仍然视书为宝、惜书如命。就是在患了重病,行动不变时,他还在看书。枯槁的手指轻轻拈动书页,嘴里念念有词,已然忘却了全身病痛,忘却了一切荣辱……

大叔对我的影响很大。青少年时代,我的任务,除了读书,就是放牛。牧童牵黄牛,书声振林樾。我边放牛、边看书,成了乡间一道独特的风景线。参加工作后,我殚尽竭虑、追求不止,以更广阔的视野和丰富的知识滋养、润泽自己。现在,我能够写一点文字,抒发一下感情,全得益于大叔的言传身教。“我走后,这套字典,你一定要好好保管,一代一代传下去!”大叔多次这样对我说。

大叔辛苦了一辈子,清贫了一辈子。他视之为宝的《康熙字典》,是他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物。说它珍贵,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用、能卖多少钱,而是因为它有珍藏价值。它凝聚着大叔视书为宝、惜书如命的生命精神,凝聚着大叔耕读传家、德贤继世的良好祝愿。每当看着这套字典,我就会想起莎士比亚的名言:“生命苦短,只是美德能将它传到遥远的后世……”

(作者 田雨佳  编辑 姚洪攀  责任编辑 汪富永)